張晨《中國青年報》(2014年09月02日12版)
  今年春天,我回到學校閉關寫畢業論文。8月8日,在武漢大學圖書館的A3區寫下了博士論文初稿的最後一個字,第二天帶著厚厚的初稿回青島修改。這絕對不會是我最後一次離開武漢,但往後要想再有這樣大段生活在武漢的時光,估計也是很難了。
  從2000年第一次到武漢算起,武漢已經坐標般在我人生中存在了14年。這一年的秋天,我來到武漢開始大學生活,一踏上這片土地,就被滿耳蠻霸的武漢話驚到了。連同充滿視覺衝擊的戶外廣告牌、熙熙攘攘的大街小巷、瘋狂的公共汽車,帶給一個18歲小城姑娘巨大的衝擊。
  大學後的所有求學時代,我都在武漢度過。對武漢的感情,漸漸從討厭變成不舍,年齡越大,就越後悔當時沒有選擇留在武漢。在這裡我結識了一輩子的恩師和好友,遇到可以一起牽手過日子的人。這個城市註定和我最難忘的回憶聯繫在一起。
  我也常聽人們談論起武漢,總是說起它濕冷的冬天和燥熱的夏天。心裡有些不服氣,卻又不知道怎麼反駁。偶爾有不太熟悉的人問我為什麼不留在武漢,都可以用太熱太冷來應付,這回答可以省去很多口舌。武漢本地人說起這兩個季節時也是咬牙切齒,連客氣一點的“愛恨交織”都談不上。哪裡會有愛呢?經歷的時候只有默默忍受,而一旦熬過去,便多多少少可以做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態,然後盼著下一次考驗晚點兒到來。
  和天氣一樣,武漢絕對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城市,如果你足夠“幸運”,你甚至會發現連江漢路的小偷,都比其他地方的更加“理直氣壯”。長江大橋上走一走,橋下的江水是渾濁的土黃色,耳邊只有呼呼的風聲和來往的船隻嗚嗚作響,談不上什麼風光。但你若是走得慢些,依稀可以辨認出用鑰匙、小刀、石子兒等各種工具刻在欄桿上的狠話:“吳濤要愛劉小燕一輩子!”“金曉麗,等我回來!” 看到這些歪歪扭扭的筆跡,再不苟言笑的人也只好承認,武漢啊,真是個有故事的地方。一個武漢女生認認真真地告訴我,如果能和愛人一起走完長江一橋,就絕對可以在一起一輩子。
  入夜,長江水會變成溫柔的亮黑色,倒映出江邊熱鬧又絢麗的燈光,看到這些,你仿佛能聽到武漢人粗聲粗氣划拳和咕咚咕咚喝酒的聲音。夜航的輪渡最是浪漫。有一個初夏的晚上,我和好朋友坐輪渡回武昌,那是周日的最後一班船,船上擠滿了人,我們只好靠在欄桿上,看黑色的江面被這夜航船溫柔地劃開,好友低著頭,出神地望著江水,“哎呀,真想跳進這水裡去。”如果不在現場,你大概會認為這話是文藝青年說的,但她那恬靜的語氣和神情,至今仍舊鮮明地存在於我的記憶中。江水不會說話,但在那個夏天的晚上,她的平靜和寬容,讓這個在武漢被凍哭過且熱哭過的山西妹子,就這樣輕易而舉跟武漢達成了和解。
  8年前我碩士畢業,在酷熱的夏天離開武漢到青島定居,算不上是棄暗投明,但也多多少少有點逃跑的感覺。因為是畢業季,那一次只買到了硬座車票,深夜,火車開到河南境內,在一個小站停車的時候,我醒了。我的座位靠門口很近,車廂拐角有一對夫妻引起了我的註意,女人身上的白襯衫好像是剛買的,摺痕都還新鮮,男人的衣服已經辨認不出是黑是棕。沒有座位,男人女人都是一臉疲憊,他們看起來都不年輕,因而沒有火車上常見的小夫妻們的膩歪。這時窗外有人叫賣小馬扎。男人開始以為4元一個,掏出幾張皺皺的錢就要買。女人過細些,問清楚後知道是10元一個,就嚷嚷不讓買。男人沒有理他,重新遞了錢過去。10塊錢一個,他們只買了一個。那男人看起來性情木訥,沒有說話就按著女人坐下。女人還在用方言抱怨,大意就是不該買鋪張報紙也能湊合一晚上。但這樣被男人不由分說地一按,只能訕訕地看看周圍的人笑了坐下。後來大半個車廂的人都睡了,男人還是上身倚著火車座位的椅背,他小馬扎上的妻子則靠在他的腰上。我不知道他們要在哪個城市下車,開始什麼樣的生活,但是那一刻,我覺得那個女人是幸福的。
  也是在那個晚上,我第一次深刻地認識到,離開一個城市,去往另一個城市,天氣也許是最不重要的原因了。  (原標題:和這個城市達成和解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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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打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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